心疼风骚总闲却,不是江湖洛阳王【亚洲城ca88唯一官方网站】

半个月后,我和沐昕到了北平。
还未入城,便觉得怪异,城门口盘查极其严格,不时有卫队铠甲齐全的出入,重重设岗步步暗哨,进城出城都一一查问,竟有备战前夕山雨欲来的情势。一路来各类风声自也听了不少,当然知道出现这类情状会是何原因,联想起朝廷那一番针对北平的军事变动,和路过屯平看见的兵精甲良的驻扎队伍,我沉思着看着高而坚固的城墙,心想就算是听听民间风传,当也猜得到燕王不会坐以待毙,端看北平都指挥使谢贵张信,是如何钳制这头雄狮了。
可惜,再如何钳制,只怕也制不得蓄势待发寒光闪烁的利爪,天下战乱将起,百姓生灵势必又遭涂炭了。
我只顾着自己沉思,站在一处贩卖江南新鲜玩意的摊位前,却全没顾得上把玩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正想得出神,忽听得长鞭裂风声响,有人在我身后啪的甩出一个响鞭,听那声响,直冲我背脊而来,风声里那人声音尖细:“兀那小子!不知道好狗不挡路?买不起就滚一边去!”
自从上次荆州酒楼戏弄那跋扈小姐之后,我便知道过丑和过美一样,都会惹麻烦,所以干脆换了男装,反而更方便些,此时听得身后那人阴阳怪气的腔调,不由一笑,却立在原地不动。
这些奴才们啊,总爱把个鞭子舞来舞去,上次那个,落了个筋断骨折的下场,这次这个,总得给人家能爬回去吧?
这个应该会幸运点,因为沐昕不是贺兰悠。
惊呼声里,有人随手一伸,鞭梢便被捏住,轻轻一夺,那只缠金藤鞭便到了他手中,淡淡一抚,坚韧的鞭子,断作十七八截,碎雨般落地。
我叹了口气,可怜的鞭子。
好整以暇的走到沐昕身边:“你小子果然得了奇遇,游历江湖也算值得了,只是功力未纯,据我所知,这乾坤内功如果练到第九重,碎石成粉也不在话下。”
沐昕明亮的目色里有着不赞同,却不是向着我的,他冷冷看着那马上男子,寒声道:“你这藤鞭内含倒刺,一旦中人身,便是伤筋裂骨重伤,不过是不小心挡了路,呼叱让开也就罢了,何至如此?你是何人门下奴才,怎可如此跋扈?”
“何人门下?”那人蔑声一笑:“你还不配问!”
我挑挑眉,好大的口气,转过身来,见那人白面细目,三十余年纪,宦官服饰,神色之中满是骄矜与愤怒之色,正怒视着我们:“敢毁了我的鞭子,你们不要命了吗?”
我对沐昕一笑,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衣袖:“你瞧,这年头真奇怪,从南走到北,人人都爱说这句话,可直到如今,我还是活得好好的。”
沐昕回我一笑:“也怪不得他们,这世道,手上功夫不足,便只能用嘴皮子找补了。”
我诚恳点头:“可怜见的。”再不看那太监一眼,施施然负手便要踱开。
“你们……你们这些贱民!来人!!!把这两个狂妄小子拿下!!!”那个太监被我们一搭一唱气得脸皮紫涨,话也说不完全,只管跳着脚呼喝不休:“拿了,交郡王处置!”
兵士们立即拔刀抽剑的涌上,横眉竖目咬牙切齿。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挡燕王府的车驾!” “还敢毁了德成公公的鞭子!”
“郡王一定饶不了你们这两只小狗!” “上来受死!”
原来是燕王府,我噗嗤一笑,突起玩笑之心,伸手拉住了眉头微皱,正要出手教训这些跋扈军士的沐昕:“朱高燧你熟悉吧?”
沐昕转头看我,以目光询问。
我悄悄道:“别动手,跟他们去,且看看这位了不得的郡王是谁?”
沐昕不赞同的摇头:“万一他们伤了你怎么办?” 我不以为然:“你说,可能吗?”
沐昕神色里有几分沉吟:“我和高燧也只见过一两面,他还年轻,但观其性子,倒不象是个纵容属下飞扬如此的,只怕未必是他。”
我挑挑眉:“不是更好,你这般赶过来,虽是好意,但你就不想看看燕王府中人到底何等样的?揖让温良的进去,你还能看出什么来?”
沐昕神色一动,微微点了点头。
嘴上说着话,手中却未闲着,不过对付这些兵士,实在费不了我们什么力气,不过弹指拂袖,举手投足而已,那些架势比招数更象回事的高手,便已纷纷跌了出去。
顾忌到燕王府的关系,我们都没下杀手,甚至都未曾伤及人身,此时既已商定对策,干脆也就卖了个破绽,装作一个踉跄,双双被擒。
那些跌的狼狈的兵士们本已打得绝望,此时见我们突然失手,大喜之下赶紧冲上,牛筋绳索倒备得齐全,牢牢将我们捆了起来。
毕竟被我们摔跌了那许多回,都不敢近身,也就绑得紧了点,却也没敢趁机踢打什么的。
那德成太监见我们被擒,目中闪过一丝得意之气,习惯性的一扬鞭,才发觉手中鞭子已经没了还扬什么,更加恼恨,恶狠狠吩咐道:“给我带走!”
兵士们轰然应了,推着我们就要走。 “发生什么事了?”
轻而软的女声传来,宁静和温和,本应淹没在吵嚷的集市人声中,却因为那份轻细娇嫩,分外听了个清楚。
人群静了下来,大家都住了脚,回头看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街侧已停了几辆车轿,而那声音,正是从当中一顶分外华贵的轿子中传出来的。
众人注目中,那轿子依然轿帘深掩,纹丝不动,却从后方青布小轿里,下来一个侍女,双十年纪,眉目清秀,看了我们几眼,急急走到那华贵凉轿帘侧,躬身道:“郡主,是郡王的人,好像和谁有了争执。”
那帘深处的人似是性子极其安静,半晌“嗯”了一声,又过了半晌,才轻轻道:“我去看看。”
那侍女有为难之色:“郡主……”
那帘中人不说话,那侍女脸色却微微有些惶恐,将身子弯得更低,轻轻掀开轿帘。
我站在一箭远处,静静看着从垂着玫红锦帘的凉轿里缓缓走出的女孩,她果然是个孩子,身量未足,形容娇小,眉目还未长开,看来有几分秀丽,穿着却很精致,月白罗衫,绛紫凤尾裙,垂同色宫绦,坠着晶泽莹润的玉佩,满身都是逼人的富贵气。
神情却是温和的,轻轻皱着眉,两颊微红的看过来,看到我时一眼掠过,见到沐昕时却不由一震,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才转过脸来问那宦官:“德成,怎么了。”
那宦官一改先前的骄横之色,早已满面谦恭的俯腰过来:“郡主,奴才们在街上采买郡王要的南方水灯,不提防被这两小子,”他指指我和沐昕:“不知死活的拦了,还拗了老奴的鞭子,打了我们的人,奴才们将他们绑了,回府问罪……”
我对着沐昕浅浅一笑,他看了看我,目光如暖泉拂过,两人都很有默契的不置一辞,拿定了主意要在该出手时再出手。
那女孩哦了一声,声音轻柔,又看了沐昕一眼,才道:“二哥就是喜欢新鲜玩意……不过你们当街绑人,给人看了笑话王府仗势欺人不好罢。”
那宦官口快:“郡主这说的哪里话…”突然省起对方身份,赶紧轻轻给自己一个嘴巴:“奴才放肆了,奴才自己掌嘴,郡主,不是奴才驳您的话,奴才们并不敢仗势欺人,实在是这两小子放肆,打人在先,若是被人欺到头上还不教训,那咱们堂堂燕王府的皇家颜面,都给抹了个干净,奴才也没脸领这个内典差使了。”
这奴才伶牙俐齿,说话连珠炮也似,眉目之间灵动诡谲,言语时目光乱闪,怎么看怎么都是个浑身机簧消息一碰乱响的角色,那孩子看来年幼老实,如何挡得这骨子里溜滑的阴人,微微呆了呆,脸红了红,半晌缓缓道:“爹爹和哥哥们今日也有出城打猎呢,稍候便到了,你这挡在路当中,算是什么事儿呢。”
“那好办,郡主。”那阉人躬躬腰,笑嘻嘻道:“奴才立即把这两小子押走!”转身招呼家丁护卫,推了我们就往前走。
那孩子瞟了瞟沐昕,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我心里叹了口气,心道这孩子王府贵女,这软性子也真少见,也不挣扎,由人推了就走,却不料押我那厮大约是想着讨好那阉人,大力把我一搡,粗声喝道:“臭小子,磨蹭什么,老实些!到了王府,有你们好看!”
我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踉跄,忍不住前冲了几步,正正撞在那孩子停着的轿子轿栏上。
那轿栏颇坚硬,我猛然撞上,立时腰间一痛,其时余力未尽,还要前冲,我一侧身,飞快让过轿栏侧的轿夫,避免了再撞到别人身上的尴尬,堪堪站定,心中怒火早已升起,我不犯人已算这上上下下的人祖上积德了,居然还不知死活的招惹我?
手腕一转,牛筋绳已寸寸断开。

我回城时,世子和燕王妃大开城门,红毡铺道,携鸾轿,率守将,亲自出城十里迎接,我进城时,礼乐齐鸣,以示对我立下挽救燕王夺位之路,扭转战局之大功的嘉赏。
满面堆笑的世子亲自为我掀开旒金六凤杏红鸾轿轿帘,纡尊降贵操下人役。
北平百姓拥塞道路,挤满两道旁可以观看的楼阁,争相围观郡主车驾,一路所经,欢呼之声,如潮将人湮没。
百姓的欢呼是真心的,我的驰援,保住了燕王也就是保住了风雨飘摇的北平,保住了他们的安宁和性命。
然而富盛荣光,只换来我讥嘲一笑,我端详着自己洁白五指,光洁柔润,除了我,没人看得见其上,数万生灵,斑斑血痕。
今日这番场景,想必是父亲一手安排,他想让我感觉到什么?号令天下,极盛尊荣?他第一时间便将捷报传回,文书上对我大加赞赏,大有有女若此夫复何求之意,世子和王妃都不是蠢人,很清楚的明白白沟河之战的至关重要,当日若不是我及时赶到,父亲定然全军覆没,天子之路固然终结,瞿能的下场亦必然和他互换。
如今战况扭转,父亲把握时机趁乱反击,李景隆再次仓皇逃奔,攻守之势逆转,胜负大局顿时偏重北军,父亲不仅有了回旋余地,甚至若可直追至济南,便进可攻京城,退可守北平,再无溃灭之虞,至不济也可维持割据一方,平分天下。
父亲怎能不感激我?世子和王妃怎敢不感激我?哪怕是感激是咬牙做出来的,也得在面上给我个光鲜明亮。
我对世子和燕王妃的一番担忧关切告白温和谦让以对,坚拒与他们同乘入城,坚持落后车驾一个马头,隔着车帘,我遥望着雕梁画栋睽违已久的燕王府,却毫无重逢的欣喜。
这里并不是我的家,这里等待我的,永远都不会有娘温柔的笑脸和真切的关怀。
回到王府,前方的军报再次追来,坐在厅中,我将负责传递军报的士兵上下打量一遍,懒懒道:“王爷请我随军?他将直驰德州?追击李军残孽?”
许是我语气太讥诮太阴恻恻,那士兵不敢抬头看我,声音颤颤答:“是,王王爷请请请郡主务必必”
我断喝:“抬起头来!把话说清楚!堂堂七尺男儿,连话都说不周全,还打什么仗!滚回家抱孩子去算了!”
那士兵给我一激,立时挺直了腰,红了脸亢声道:“是郡主!回郡主!卑下还没有儿子!”
“噗嗤!”
我回头瞪了流霞一眼,她见我悻悻的黑着脸,忙敛衽一礼,忍笑退到后堂。
沐昕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和声道:“你累了,先去休憩罢,”转对那士兵道:“你去回禀王爷,军中不宜女子随军,郡主不忍王爷自废军规为人诟病,自会在王府焚香遥祝王爷旗开得胜,大胜凯旋。”
那士兵偷偷瞄了瞄沐昕,不答反问:“敢问您可是易公子?”
我们齐齐一怔,沐昕目光一闪,对我看了看,我冷哼一声。
果听那士兵说:“王爷说了,郡主如果不去,易公子去也是一样的。”
我冷冷道:“叫他想都别想。”
打的好算盘,知道我厌恶战争,知道他指挥不动我,动起沐昕心思,只要沐昕为他所用,我还能袖手旁观?我身边的人还能不理会?
那士兵还要再说,我已起身拂袖道:“不必再说,你回王爷,易公子要在王府养伤,不敢奉召,当前战事,只要王爷不过于燥进,定当胜券在握,须知数十万将士交战,一人之力微不足道,他就不必念念不忘我这寥寥数人了,我已令杨熙携不死营留下,对得起他了。”
说完转回后堂,也不理那士兵为难脸色。
艾绿姑姑一直在帘后静听,笑而不语,见我过来,遂道:“战场铁血,人命原如草芥,你原也不是一味心慈手软之人,我听说当日你初战瞿能,手段就狠得很,如今怎生为这些事郁郁起来了?”
我默然,瞟了一眼沐昕,闷闷道:“许是北地气候不好,春日恁般风大,平白坏了我的兴致所致。”
艾绿姑姑抿嘴笑:“我看气候不好是假,倒是春日两字说中了,小妮子可不是春心还共花争发,才越发纤细善感,果然沉溺柔情的人,便是一颗铁做的心肝,也能被泡软了。”
我红了红脸,嗔道:“姑姑也来取笑我。”拉着笑而不语的沐昕便出去了。
刚走了几步,便听环佩叮当,一人袅袅婷婷而来,背光看不清面目,越发显得腰肢如柳,纤弱娇小,豆蔻枝头风姿,苑苑清华。
我拉着沐昕的手僵了僵,悄悄的便想脱出他的手,沐昕反掌一捞,牢牢捉住我的手,不容挣脱。
心中哀哀一叹,我只得由着他,微笑迎上:“熙音。”
熙音一脸诚恳的微笑着,目光在我们交握的手上一掠而过,我还未及观察她表情,她已经轻俏的迎了上来,直视我的眼睛,笑道:“姐姐,我很想你。”
我怔了怔,原以为会听见一番客套的谀词和虚伪的关切,不想她如此直白而又如此诚挚,惊愕之余倒也有些感动,遂和声道:“谢谢妹妹惦记。”
熙音似是看出了我几分戒备,神色微微有些黯然,却仍然微笑道:“我有些体己话儿想和姐姐说,这话在我心里盘旋了数月,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姐姐能不能体谅下小妹,咱姐妹来个把酒长谈?”
她不待我回答,又落落大方转向沐昕,婉然道:“师傅大人,商量下,借姐姐一个时辰,您不致于有意见吧?”
我被她的态度弄得糊涂,这孩子是怎么了,数月不见,倒似性格大变,竟然开起我和沐昕玩笑了,然而她神情里那份坦然爽朗令我喜欢,不管什么原因,熙音看来似是已经解了心结,这对我们三人,都是好事。
我笑道:“自家姐妹,客气什么,也别取笑你师傅,哪有你这个鬼灵精怪的说法。”
沐昕眉头微皱,深思的打量了熙音一眼,似是不顾忌讳,也想看出她的真正心意,熙音坦然笑对,目光明朗,我暗暗叹息,心道沐昕这家伙实在是太注重我的安危,注重到已经无法顾及熙音的心意和颜面了,赶紧打圆场,推走沐昕:“去歇歇,我和妹妹说说话就来。”
沐昕微微一顿,手指在我掌心划了两个字,又深深看了我一眼,才洒然而去。
“小心”。
划在掌心的字仿如刻在心上,印记深深散发馨香,我低垂了眼睫,不想给熙音看见我这一刻的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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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流碧轩暖阁,在此处为我收整衣物的寒碧含笑迎了上来,她刚来王府,并不熟悉熙音,只微笑着向熙音施礼,反倒熙音看了看寒碧,面有碍难之色,我笑了笑,道:“寒碧,我好想念你做的雪梨羹,赶紧现现你的手艺,让我和妹妹考校考校。”
寒碧温婉一笑:“小姐什么都好,就是馋嘴的毛病改不了。”说罢自去了小厨房,此时室内无人,我伸手让熙音:“妹妹,且宽坐―――”话未说完,便见她向前一扑,扑通一跪,抱住我的腿,哀呼:“姐姐!”
我吓了一跳,千防万防也想不到她突然来这一招,急忙去拉她:“妹妹这是怎么了?还是遇上什么难处?你且起来,有话慢慢说,自家姐妹,万万不可这般。”
她抱着不肯放,仰起一张秀丽小脸,脸上涕泪连连,呜咽道:“姐姐我是糊涂油蒙了心怎么做出那种猪狗不如的事对自己的亲姐妹下手”
我欲待去扶她的手僵了一僵,一时不知道她是肺腑之言还是以退为进,凝目看了看她脸上神情,她哭得满眼泪花,不住抽噎,眼底满是自悔愁苦之色,一时想起当日北平城门口初见,鸾轿内出来的小小少女,娇嫩容颜微带羞涩,沉静而温和,轻易便被奴才抢白得不知如何应答,和初次晚宴汹涌的敌意中唯她表现出来的善意,我一直认为她最是恳切不过的孩子,后来她行那阴私之举,我还很为自己的错眼而郁郁,为情之一字错人心性令人大变而无奈,如今她这一番哭泣,倒令我一时无措。
我手按在她肩,感觉到掌下香肩纤细单薄,心里模模糊糊的想,这孩子似是又瘦了许多,怜悯之意顿生,又听得她羞愧难抑的断续抽噎:“那参汤那参汤”
和婉一笑,我扶她起身,手上微带真力,熙音身不由己被我扶起,我按着她在椅上坐了,又取了一方绡纱帕给她拭泪,温言道:“什么参汤,你说的我听不懂,我只记着,刚来王府时只有你会来陪我,只记着咱们一直是好姐妹,永远都是。”
她怯怯的抬头看我,嗫嚅道:“姐姐,你宽宏大量,我却不能原谅我自己,我是一直喜欢姐姐的,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那时辰怎么就昏了头回去后我三天没出门,吃不下睡不着,我想不明白我怎生变成这样”她惊惶的拉我衣袖:“姐姐,直到那日我才明白我枉读诗书枉学礼教,我竟然是个坏女人!”
我失笑,拍拍她的肩:“别给自己下这般定论,你不过是”话说到一半我顿住,不过是什么?不过是因为少女春心不得回应,因相思空付嫉恨难耐,因自己得不到的宝贵物事而生决裂之意?
不,我不想说,我不想把她对沐昕的情意说破,来逼迫自己面对这一份难言的尴尬,更害怕说破后,反给了她直面对沐昕感情的机会,给了她效仿娥皇女英的想头。
如果等到她开了口,届时再拒绝,那就太过残忍。
沐昕和我,经历许多波折,如今才算有惊无险的走在一起,他亦为我吃了难以历数的苦,我的心里,如今只愿好好的放下他一个,而他心里,亦满满的容不下除我之外的任何人的影子,而我,因为娘亲至死的缺憾,因其分外渴望完满无缺的爱情,不会容许任何人与我分享感情,熙音不会有任何希望,既然如此,何必说破?
熙音看着我的眼睛,脸上慢慢浮上了一层淡薄的红,缓缓低声道:“姐姐,我知道我不该,我不该对沐公子”
我飞快打断她的话,道:“你那师傅虽是个冷性子人,人却是不坏的,他视你如妹,更不会生你的气。”
熙音抬眼看我,目光清亮,半晌轻轻舒出口气,低低道:“那就好。”
她怔了一刻,忽欢快的拉起我手,笑道:“姐姐,今日这番话,在我心里辗转翻覆了数月之久,折腾得我夜不安枕食不下咽,如今终于说出来,真是痛快,只觉得连心里,都水洗过似的透亮许多。”
我看着她因喜悦而明亮璀璨的双眼,脸色幼嫩微红如窗外新桃,显见得因内心喜乐而肤光越发熠熠生辉,不禁有些暗怪自己多心多疑,何苦把人都想得那般城府深沉事事算计,当真以为人人都是贺兰氏?正微有些内愧,沐昕已在室外轻扣窗棂,轻声道:“怀素,你再不出来,雪梨羹我就独吞了,不过还是会留个梨核给你做念想的。”
我忍俊不禁,正要答话,熙音已经喜孜孜推开窗,脆声道:“师傅,你和姐姐就别分梨了,小妹我不妨一起代劳。”
廊檐下,杏素柳绿水碧天青的如画景致里,长身玉立的男子托着一盏雪梨羹,仰首看着娇俏的少女,眼底有轻微的讶异,见我探出头来,关切之色一掠而过,泛起微微笑意,我浅笑着,目光越过少女探出的身子,看见因她推窗过急,纷纷细碎如雪,震落了一帘淡淡梨花。

目光一亮,笑道:“你把他怎么了?”
沐昕缓步走至窗前,远远看向他自己居住的涵晶居的方向,道:“暂时委屈在我的蜗居呢。”
“只是,”他皱皱眉,“我当初是想一箭射杀朱高煦后,立即赶回涵晶居,以梁明为质,迫得你父放我出城,梁明也是守城有功的将军,你父当着军民之面,绝不能任他被我挟持,那么便只有放我走,如今刺杀不成,这梁明怎么处理,倒成了件麻烦事。”
我看了窗外一眼,笑了笑:“放心,师傅知道了,他会帮你处理。”
沐昕试探的看我:“你要杀他灭口?”
我摇头:“梁明算得上良将,为人也无大过,怎可为此事无辜害他性命,你知道的,山庄有庞大消息来源,搜罗点城中将领私闻也是合理之事,师傅也看过那些密件,所以要想堵住梁明的口,也不是难事。”
沐昕微带愧色的道:“虽然我从没打算伤害他,不过这次也是牵连无辜了。”
我安慰他:“你都是为了不连累我,放心,日后再想法补偿他此次无妄之灾罢了。”
沐昕点点头,轻轻道:“那么,怀素,我走了。”
“走?”我笑,“沐公子,沐少爷,你是在避重就轻呢,你当真打算在这兵马环伺的流碧轩走出去?而不是杀出去?”
推开窗,钢铁箭尖连成乌黑的线,齐整自四面围墙居高临下的指着我的香闺,墙上,院外,乌压压一片神色肃穆的人头,兵刃的寒光和箭尖的冷光,如同无数双杀气四溢的眼睛,冷冷盯视着我这小小的流碧轩。
也不知是父亲还是朱高煦,行动力了得,这些兵,在我掷杯骂沐昕的那一刻后已经飞快赶至,迅速包围了流碧轩,步履轻捷有力,几无声息,不过,当然瞒不过两个胆大包天视千军万马若无物的人。
沐昕踱到窗前,漫不经心的看了看,淡淡道:“燕王练兵还是很不错的。”
我摇头:“比不死营差远了。”
沐昕看向我的眼风极其柔和,微带笑意:“怀素郡主亲训的士兵,自非常人可及。”
我笑:“过奖过奖。”
两人在这里谈笑风生,院外却有人耐不住了,一个冷锐的声音高声道:“奉燕王及高阳郡王令,捉拿谋刺王爷及郡王之反贼,院内众人,速速出来受擒!”
我噗嗤一笑:“这声音,好像是丘福,说起来也好笑,既然是反贼了,怎么可能甘心‘出来受擒’?”
话还未说完,那厢丘福又叫了:“郡主,王爷有令,命你不得维护杀人凶手,速速离开此地。”
我含笑和沐昕对视一眼,探身出窗,道:“哦?杀人凶手?谁被杀了啊?”
蹬蹬蹬几声脚步声,中等个子,国字脸,看起来颇有忠义之相的丘福出现在院门口,向着我的位置微微一礼,亢声道:“郡主,先前城楼之事,想必您也清楚,您是王府贵女,以您的身份,自然不能容忍犯上作乱谋刺王爷和郡王的凶手,末将在此立等,请郡主将此人交出。”
我笑,“丘将军好会说话,真是句句在情在理,怀素忝为王府一分子,匡扶正义锄灭奸邪自不必说,若是眼见奸贼谋刺我父仍袖手旁观,那真枉为人子。”
丘福听我语气和蔼,神色一松,刚要说话,我却突然脸色一正,厉声道:“只是却容不得你满口胡柴!”
丘福脸色闪过一丝青气,怒色一现又隐:“末将不明白!”
我冷冷道:“罪必有据而后定,你说他犯上作乱谋刺他人,那么请问,如何犯上?怎生作乱?伤几人?杀几人?”
丘福反应极快:“以弓矢对王爷,犯上;对万军射飞箭,作乱;欲伤郡王,幸未得手!”
我冷笑:“好个欲伤郡王尚未得手,我倒要说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如何叫欲加之罪?末将不懂郡主的意思!”丘福亢声道:“凶手于顺义城楼之上,弯弓搭箭欲射王爷和郡王,此乃万军亲眼所见,难道是郡主区区一句欲加之罪便可以抹杀?”
啪的一声流碧轩门户大开,我和沐昕稳稳走出,对密密麻麻的乌黑箭头视若不见,我道:“丘福,你是咬定易公子谋刺了,可是哪有人于万军之中,千万人注目下行刺?我懒得和你辩驳,你带我们去见父王。”
因为沐昕的身份不宜泄露,对外,父亲下令一致称沐昕姓易。
我站在沐昕身侧,冷笑着看丘福,而沐昕负手身后,仰首望天,站在院中上风角落,淡淡不语,一副懒得和你多言的模样。
丘福目光收缩,冷笑着扯了扯嘴角:“看来郡主是护定贼人了。”
我也对他冷笑扯扯嘴角:“看来高阳郡王的好友丘将军是一定要将易公子不问即杀了。”
此话一出,丘福立时面色一白,撤后一步,甲胄微响,啪的向我一礼。
“郡主此言,丘某不敢受!丘某奉命行事,请郡主莫要入人以罪!”
“奉谁的命?不是父王吧?”我目光如钉,看进丘福的眼睛:“我就是要入你以罪,就是不让他束手就缚,你待如何?”
“如何?杀了你这个吃里扒外,窝藏凶人的贱人!”
声到人到,杀气如火般袭近,朱高煦锦袍黑骑,坚硬的蹄铁跋扈嚣张的踏碎王府内城遍地娇花翠叶,踏出一地狼藉淋漓,踏出满腔的怒火与必杀之意,直踏至我眼前。
那一骑其来如风,近至眼前依然没有丝毫控缰之举,狂飙卷进,竟似要将我二人踩于马蹄之下!
我给他一个轻蔑的笑容。 沐昕霍然抬头,目光寒芒四溢。 冷光一闪,袖影微拂。
两指宽的照日在马身刚至的瞬间便割断了缰绳!
而沐昕拂出的一袖,振荡着回旋的刚烈罡气,立时就将缰绳突断手中失衡而身体后倒的朱高煦卷下马来,啪的翻了个沉甸甸的跟斗!
初次合作,却如同对练过无数次般的默契。
“轰。”朱高煦死尸般的被砸在地上,砸进尘埃,我立即上前一步,一脚踏在他胸口。
朱高煦昏头昏脑被摔了这一跤,一时天昏地暗,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已被我踩在脚下,一张俊秀的脸立时怒成扭曲,沉重的喘了口气,张嘴就骂:“你这卑鄙无耻”
我微微笑,脚下用力,真力顿如巨木撞向他胸膛,朱高煦的后半句话,立时被撞了回去,一口气接不上来,脸色刷白欲死,额汗滚滚直下。
而沐昕,已带着清淡的笑意,伸手遥遥指向了丘福,他看似无意,实则早已封死丘福上中下三路所有攻势的绝妙手法,以及散发出的浑厚真力,令丘福连前进一步的念头也不敢有。
我点点头,满意的看着朱高煦,笑道:“这才对,好弟弟,皇室贵胄,可不能口出粗言,你会让父亲蒙羞的。”
沐昕静静看着丘福,澄澈的眸子静水无波:“你,退下。”
丘福抿紧嘴,杀气一现就隐,他不再说话,缓缓后退一步。
我叹气:“这就对了,大家和和气气的说话不好,非要喊打喊杀?”
话未完,却见丘福神色一厉,急叱道:“射!” 令人僵窒的静默。
丘福脸色一变,冷汗瞬间沁出。
我懒洋洋笑:“丘将军,别喊了,你埋伏在我卧室里的暗营快箭手,已经蒙周公宠召,下棋去啦。”
丘福脸色一变再变,戛声道:“你你如何知道”
这回却是沐昕回答他的话:“丘将军,好心机,你布在墙头的弓箭手是假,趁我们出来后,从后墙翻入内室的暗影强弩手,才是你的杀手锏吧?”
“可惜,”他微带讥嘲意味的一笑,缓缓伸出手掌,掌间微微闪烁迷离磷光,“我在出来时,便站在了上风位置,今日好风,掌间迷香,便统统惠赐了内室那几位高手了。”
我俯头看看朱高煦:“包括我这个好弟弟,他怎么会不明白,这时候冲进来靠近我,明摆着是送人质给我?他可不是鲁莽孩子,把自己送做箭靶,所以他一冲向我,我们就知道了,墙头上那些弓箭,只是摆设。”
“而真正的杀着,在我们身后,”沐昕淡淡道:“你们根本不想给我们机会去燕王面前申诉,你们害怕怀素的智慧,尤其是你,朱高煦,你只想在燕王下决定前,抢先杀了我,所以你们定计,以墙头箭手迷惑我们,再由朱高煦冲进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出手擒下你,使我们无暇顾及身后。”
轻轻踩了踩朱高煦,我笑,“好弟弟,你可真是个狠人呢,竟肯以自己的千金之躯为质,换得我们大意之心,以助于身后那伎俩得逞,反正你躺在地上,弩箭也射不到你。”
“如此一来,我和易公子,穷凶极恶丧心病狂,无视丘将军苦口婆心的劝告,再次意图伤害郡王性命,丘将军晓以大义不果,无奈之下,为救郡王,只得下令杀掉意图挟持伤害郡王的凶手哦,丘将军不妨再免冠长跪请求王爷责罚,高阳郡王不妨略带微伤含泪涕零为部下求情啊!真是忠孝节义感天动地,王爷怎可苛责如此大义凛然的将军和郡王?定然是要亲自免罪,宽言抚慰,勉励有加好一出忠臣孝子煌煌华彩的大戏哪”
我鼓掌,“丘将军,你该去写折子戏,郡王弟弟,你也不妨去粉墨登场,保准一个文采华章,一个艺惊天下,一捧一个名角儿!”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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