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兰佳话,劝行权芷馨进言

芷馨将猗猗决不容见之言告知雪香,雪香忽忽不乐,不觉染成一病,自叹曰:“我在这里闲住,与这小姐朝朝相近,不料求其一见而不可得。虽则他的父亲有意于我,无奈阿母未允。思想起来,这段姻缘毫无可据。我为省亲而来,却因这事羁身两月。父未及省,母在家复悬望,而桂月香又不知作何安顿,一举三失如之奈何?”于是百端交集,漫无思绪,日复一日,病势愈增。
瘦翁延医调治,终不能瘳也。池氏谓瘦翁曰:“秦生孤身一人,作客天涯,你不合留在家里住的。似此病渐沉,万一不测,怎么安置?”瘦翁曰:“我见他才貌双绝,欲把女儿许他,故留他在家里住,谁晓得他一病至此。”池氏曰:“幸得没有将女儿许他,倘若他一病不起,岂不误了女儿终身?”瘦翁曰:“疾病人所时有,安知彼竟不愈?”遂走到自芳馆北来看雪香。雪香曰:“小生卧病,烦翁延医调治,真令方寸难安。”瘦翁曰:“地主之谊,不得不尔。我闻医士说,君病因忧思郁结而起,大抵天涯作客思恋故乡,也是恒情,君宜自为保重。俟病愈时,我送君归故里就是。”雪香听见说病愈时送己回家,吃了一惊,因答曰:“小生惯离家乡,本无思归之念,但所思者平生之愿未遂耳。”瘦翁曰:“富贵功名,皆是人所做得到的;君果有志,何患不成!况属英年,前程甚远,何必虑所愿之不遂。”雪香长叹一声,依然睡去。瘦翁坐了一时,也就走了。
芷馨谓猗猗曰:“秦相公病势甚重,小姐竟漠然置之罔闻,未免太忽然了。”猗猗叹曰:“我非不关心,只是无如之何?”芷馨曰:“你今夜去问他病体,看是怎样?”芷馨曰:“我不去。”猗猗曰:“你怎么不去?”芷馨曰:“我若去了,回来时小姐又要将‘女子十年不出[礼]’的话问我哩。”猗猗曰:“我前日所说是守经,今日命你去是行权。芷馨你怎么将前言来奚落我?”至二更尽后,猗猗命芷馨去看雪香。芷馨曰:“这墙虽矮,那边却不好下去。”猗猗曰:“前廊便门可通走得的,不知畹奴已关否?”二人同到门首,见门已闭,推之不开,踌躇半晌,莫可如何。芷馨曰:“待明日想个法,将闩弄成活的。等畹奴闩了睡后,用钗拨开进去。”猗猗曰:“只好如此。”
次晚,芷馨走到雪香客房外,低唤曰:“秦相公,秦相公!”雪香听得声音,知是芷馨,乃曰:“是芷馨姊波?”芷馨曰:“然也。你开门,我进来。”雪香曰:“我起来不得,这门总未闩的,你推开罢。”芷馨推门而入,孤灯明灭不定,雪香和衣卧床。芷馨曰:“如此凄凉,怪不得你难消遣的。你这病体好些否?”雪香曰:“日重一日,恐不能愈。芷馨姊,你说我这病从何而起?”芷馨曰:“我实不知。”雪香曰:“自从那日你说小姐决不容见,我便快快不乐,日日思念,遂成此疾。”芷馨曰:“他不见你也是小事,何遂一病至此?”雪香曰:“不瞒芷馨姊说,我平生着眼本高,任他粉白黛绿,毫不在我眼里。自那日闲游岸上,在你家后园墙外,蓦见□好便自留心。幸而天作之合,你家老爷请我到这里住,又有将小姐许字的意思,我遂将此身付诸小姐,虽海枯石烂,此志总不可移。不意欲求一见,亦不可得,我空有情于小姐,何小姐竟无情至此!”芷馨曰:“他是女子,岂可似你一见便自留情。”雪香曰:“小姐固不容易动情,但似我这样才貌、这样情思,不是我夸口,只怕你西泠再寻不出了一个来。小姐于我不留情,乌乎用其情?”芷馨曰:“小姐于你非不用情,今夜命我来时,他曾说道,叫你自须保重,病好时可央媒求婚,切莫空空思念,致伤玉体。此言非用情而何?”雪香曰:“小姐叫我自己保重,我这病不是自己保重好得的,如欲病愈,还是要求小姐一见哩。芷馨姊,你今晚对小姐说,请他明日来见一面。”芷馨曰:“我必为你善为说词。”雪香曰:“如此则感谢不尽。”
芷馨归自芳馆。猗猗曰:“那秦生病体如何?”芷馨曰:“十分沉重哩。”又曰:“小姐,我看有才、有貌、有情,三者未能兼,该从古已然,才如子建未闻貌似潘安,美如子都未闻情同宋玉,那秦相公三者俱备,反弄得一病不起,真是可怜!”猗猗曰:“他说些什么?”芷馨曰:“他说这病因小姐不容一见而起哩。”猗猗曰:“那生何痴情如此?”芷馨曰:“他亦非痴,他自己说来,生平眼孔甚高,多少粉白黛绿毫不在他眼里,唯见小姐便觉心折。我问他何故独心折小姐,他说小姐才貌绝世,故生爱怜。自芷馨想来,那秦相公不唯才貌绝世,亦且用情绝世,小姐何竟不爱怜他?”猗猗不语,芷馨又曰:“刻下太太欲向近处为小姐相攸,无论没有这样才貌的人;纵有其人或才子,佻达放宕不羁,亦未必用情最深如这秦相公的。小姐不自为地步,失却明珠,更求鱼目,那时悔之已晚了哩。”猗猗曰:“你前日叫我对太太说,我说不好出口,今日又叫我自为地步,却待怎的?”芷馨曰:“秦相公说他这病,若无小姐一见万不能愈,小姐曷去见他一面?”猗猗曰:“你说了这些话,无非要我见他,其如守礼之谓何?”芷馨曰:“小姐先命我去,也曾说是行权,偏我芷馨行得权,小姐独行不得权吗?”猗猗曰:“行权之事不得已而为之。若我去见他时,于他无益,于我名节有损,岂可漫说行权?”芷馨曰:“不是这样说。小姐与他作文字交,偶一相见何损名节?且一见便可作陈琳之檄,使他病愈,不为无益。纵云枉道,这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猗猗曰:“听你这番论,到令我中无所主。俟我慢慢寻思看。”芷馨曰:“小姐何用寻思,芷馨说的话原自不错。”猗猗曰:“夜已深了,明日再踌躇罢。”——

兰瘦翁自得艾炙伪书,以为梅氏真个已娶,遂有为女相攸之意。猗猗闻之,愁动颜色。其婢芷馨曰:“梅家已背盟姻,老爷理合为小姐择一坦腹,何故愁闷乃尔?”猗猗曰:“托身为女,真是水上浮萍,飘泊无定。幸而浮于池沼之上,得依清流;不幸而汩于污泥之中,被人践踏,皆不能知。似我茫茫无主,正不知作何归结。”芷馨曰:“月老多情,谅必不乱系人足。以小姐如此才貌,定把赤绳牵一个好郎君,自不令兰艾同岑、薰莫辨。”
一日,艾炙见破了梅氏婚姻,自鸣得意,遂复央人向瘦翁说,欲为中屏之选。瘦翁见艾炙为人未能免俗,辞之。炙心计已穷,亦不复生妄念。
瘦翁遍阅西泠人物,绝无中意,时时为此事挂怀。唯西子庙老僧月鉴与为契合,常来庙中消遣。是日走到庙中,却值雪香外出。月鉴迎至佛堂坐谈半晌,忽见壁上雪香题西子绝句,问月鉴曰:“此诗甚佳,是何人所作?”月鉴曰:“近来敝寺寓有一位秦相公,系武陵人,甚是秀雅,这诗就是他前日作的。”瘦翁曰:“何不请来一见?”月鉴曰:“彼已出外去了。”瘦翁曰:“几早可回?”月鉴答以不知。复纵谈了多时,瘦翁辞去,将行,谓月鉴曰:“烦对那姓秦的说,明日不要出去,我定来会他一会。”月鉴应诺。瘦翁既去,雪香回寺。月鉴曰:“老僧契友贾遁翁见相公题壁绝句,大为叹赏,明日定来会你。”雪香喜不自胜。乃曰:“明日静候此翁。”
入夜独坐自思曰:“这贾遁翁见我题壁诗句,便觉留情,倘若明日见面,必更加欢喜,或者将他女儿招我快婿,那时我梅雪香,正不知天壤间复有何乐!”想到此处,不禁手舞足蹈,忽又转念曰:“倘他女儿是个有婿罗敷,我这番心计岂不又空费了?”又曰:“不管他有婿无婿,且访个的确消息,再作计较。若是这一颗明珠早被他人赏识,那是我梅雪香无缘,只好空自惆怅而已;若犹未也,我梅雪香今生不能与他作并头莲,则当披发入山,誓不向人间再寻并蒂。”如是左思右想,一夜无眠。
次日,兰瘦翁果来。梅雪香见瘦翁古貌清癯,超然尘外,早心异之。瘦翁一见雪香玉貌珊珊,丰神绝世,亦暗地称奇。笑谓月鉴曰:“此即所谓秦君耶?昨钦妙句,今接光仪,何幸如之!”雪香曰:“小生初到上方,早闻月鉴大师道及贾翁品望。每欲一接请谈,未得其便,今日何啻三生!”瘦翁曰:“昨日问及月鉴,知君为武陵人。贵乡桃源,自古称为仙境,君殆灵秀所钟,致令老眼一见,几疑为天上人。”雪香曰:“贾翁如此过誉,真令惭愧愈增。”瘦翁又细询阀阅,雪香俱假词以对。瘦翁曰:“想必琴瑟在御,定傅二美?”雪香曰:“东床未设,尚无有坦腹处。”瘦翁曰:“以君才貌,何竟无欲得为快婿者?”雪香曰:“小生着眼太高,不肯降格相求,是以迁延未遂。”瘦翁一闻此言,因思:“女儿猗猗若得此人为配,洵称佳偶。”遂欲面试其才,乃出白扇一柄,请题诗句。雪香曰:“既乏李杜之文,又无锤王之笔,何敢乱书蒲葵,致贻笑柄。”瘦翁曰:“一见恍若平生,不必作此俗套。”雪香请题。即指廊外雁来红为题。雪香不待思索,援笔立成一绝,题于扇上:
叶叶枝枝七尺珊,雁催红上碧栏干。 想从塞外风尘里,带得秋光与佛看。
瘦翁曰:“恰是雁来红,恰是寺观雁来红。不待七步,即成佳作,非才思敏妙不能若此;且字挟风霜,神清骨秀,已入右军之室,能不令人拜服。”雪香曰:“贾翁如此抬举,何以克当。”月鉴曰:“-翁老友从不肯奉承人,今日夸美秦相公,实非虚语。”三人谈至日暮方散。
瘦翁归,语夫人池氏曰:“今日为女儿觅得一快婿。”池氏曰:“是哪家?”瘦翁曰:“是武陵人。姓秦,名谐晋,别字雪香,年不过十七八,貌胜潘安,才如李白。今日我欲面试其才,即面作诗,题于扇上,你拿去看看。”池氏见诗亦喜,因问曰:“不知他家声如何?”瘦马曰:“我已问过,彼系桃源望族。”池氏又问曰:“知他已定亲否?”瘦翁曰:“尚未。”池氏曰:“女儿衡诗最刻,我将这扇与他看看,不知他如何说。瘦翁曰:“亦可。”
池氏遂走到自芳馆,将扇递与猗猗,曰:“这是你父在西子庙,遇见一个姓秦的题的诗,孩儿你看好否?”那自芳馆是猗猗读书处,卧室亦在其中,猗猗题额云“梦瑞”,对联云:
溪头雨过秋仍瘦,池畔风来夏亦清。
是日,见母持扇与之,猗猗将诗一看,问曰:“这姓秦的必不是西泠人。”池氏曰:“何以知之?”猗猗曰:“西泠没有这样才子。”池氏曰:“是武陵人,才貌双绝。你父亲一见甚喜,故把扇子请他题诗。”猗猗曰:“洵未易才。”
池氏出,猗猗谓芷馨曰:“前久雨初晴,我与你偶启后户,见一书生,貌胜子都,或者就是此人。”芷馨曰:“我前日见那书生,亦疑不是西泠人。”猗猗曰:“若这题诗的就是那人,真可谓才貌双绝。”芷馨曰:“只可惜是异乡人。”二人叹息一会而罢。
池氏既出,谓瘦翁曰:“猗猗孩儿亦取这诗。”瘦翁曰:“此时与他初会,姻亲之事未便遽提,我欲接到我家居住,缓缓央人为媒,言及此事。”池氏曰:“理合如此。只是接到家里,在何处安置他哩?”瘦翁曰:“自芳馆北颇可。”池氏曰:“自芳馆北与女儿卧室相近,大有不便。”瘦翁曰:“中间筑一道墙,隔断南北可也”。池氏曰:“如此方好。”乃鸠工筑墙,工竣,遂请雪香到自芳馆北居住——

梅雪香闻芷馨为他求猗猗来见,心稍快,病亦好些。次早,瘦翁复来问病,雪香坐起迎之。瘦翁曰:“秦君今日精神较前略爽。”雪香曰:“烦翁挂心,这病似有转机。”瘦翁曰:“抑郁则气血凝滞,舒畅则脉络流通。君宜放怀自遣,何难病势不愈。”雪香曰:“翁言是也。”瘦翁复坐一时,乃曰:“君尚倦怠,不胜烦扰。请少陪,免致劳君周旋。”说罢即去。雪香笑曰:“贾翁叫我放怀自遣,病不难愈。谁知我欲遣怀,除非是小姐一剂逍遥散。昨夜芷馨说为我央小姐一见,想今夜是必来的,只是今日这般难得到晚哩。”
至二更后,芷馨谓猗猗曰:“小姐去看秦相公来。”猗猗曰:“且慢,待我熟思。”芷馨曰:“小姐昨夜思到今夜,还没有思定的么?”猗猗良久曰:“芷馨,我想与他相见到底于礼不合,你且去看看他。”芷馨曰:“小姐叫我一个人去,我也不去。”猗猗曰:“你且去,再有商量。”芷馨遂拨开便门,走到客房外低唤雪香。雪香听得芷馨声音,只说猗猗亦来,心中甚快,急起身出迎。芷馨曰:“秦相公昨日病不能起,今日便好得这样快?”雪香曰:“自你去后,我的病就好了两三分的。小姐今夜来此,愈觉精神爽快。”芷馨曰:“小姐不来哩。”雪香愀然良久,曰:“到此地位小姐还是不来,是终弃绝我了。芷馨姐,我这病体眼见又重了十分。”芷馨曰:“秦相公不必如此着急。我观小姐的意思,也想见你一面,只是拘于守礼,犹豫未决。我再去对他说,或者肯来也未可知。”雪香曰:“小姐既有意,你再从中劝行,决无不来,但芷馨姊必须为我用心。”芷馨曰:“我必用心。”雪香曰:“我作一诗,烦你带去,他见诗必来。”芷馨曰:“如此更好。”雪香乃作诗一首:
想望芙蓉似望仙,凡心已净志尤坚。 如何屡索观间像,不现空中一瓣莲。
芷馨曰:“秦相公见我小姐,直作观音供奉,这一点虔诚谅必感得动他。”雪香曰:“观音菩萨救苦救难,发大慈悲,你小姐当必救我。”芷馨曰:“他纵要来,必不在今夜。”雪香问是何故,芷馨曰:“夜已二更尽了,恐他以夜深为辞。”雪香曰:“早来一刻,鄙怀早慰一刻。芷馨姊必求小姐今夜一见。”芷馨应诺持诗而去。到自芳馆,猗猗问曰:“你去见那生,他怎样说?”芷馨遂将雪香之言详述一遍,随将诗递与猗猗。猗猗曰:“这生何苦如此相缠。”芷馨曰:“小姐今夜必须与他相见。”猗猗曰:“怎好见他?”芷馨催促,猗猗不得已,同芷馨去见雪香。
雪香闻猗猗至,喜不自胜。比及相见,却皆低头不语。芷馨在旁视之微笑。良久,猗猗乃曰:“秦君病体已全愈否?”雪香曰:“烦小姐挂心,贱恙已愈。”二人复寂然无语。过了一会,雪香乃曰:“自重阳闻小姐高吟,不胜钦慕。”猗猗曰:“巴人下里,怎当清听。”又复寂然,芷馨曰:“秦相公在我家作寓,本是个宾;今日小姐到这里来,相公却是宾中主,怎么都不请我小姐坐?”说罢,遂将两把几子移得相近,曰:“秦相公这几上坐,小姐这几上坐。”雪香乃曰:“小姐请坐。”猗猗无奈,只得坐下。芷馨见二人面俱红,笑曰:“秦相公与小姐今日脸上俱有酒意。”雪香曰:“我是不曾吃酒。”芷馨曰:“不曾吃酒,怎么脸都红了?”猗猗曰:“芷馨真爱说话。”又坐了一会,雪香曰:“前有拙稿一卷呈正小姐,不知为我改易否?”猗猗曰:“字字珠玑,令人目迷五色,何敢妄增损一字。”雪香曰:“自闻妙句,已知小姐柳絮才高,继又闻芷馨言,知小姐论古有识,每思一见,得接清谈,使我茅塞顿开,不意迟至今日方邀下顾。”猗猗曰:“粗知文墨,秦君却如此过誉,真令人悚惶。至若与君相见,终不合礼,是以迟迟吾行。”芷馨笑谓雪香曰:“今日相公的诗是以观音待我小姐,这观音菩萨岂轻向人间挪步,宜相公求见之难。”猗猗曰:“芷馨怎么这样多嘴。”谓雪香曰:“今日秦君的诗真是折煞人哩。”雪香曰:“仰慕情切,不能不尔。”复默坐一刻,猗猗起身告辞。雪香曰:“小姐相见甚难,相别何速!”芷馨曰:“夜深了,小姐不得不去。”雪香曰:“自今以后,望小姐设一绛帐,使我作一小门生,时近尊颜,得聆清诲,可乎?”猗猗曰:“秦君何谦。抑若此,真令人抱惭无地。”言讫,与芷馨同去。
雪香真送到便门,方才转身,回到客房,曰:“我好喜也!从前见他才貌,今与晋接,并识其性情。其为人也,幽闲贞静、敦厚温柔,若我梅雪香得遂于飞,倒是天生就一样的人。他既见我,嗣后我见他不难。到情投意合的时候,也不怕阿母不肯。”右思左想,不觉手舞足蹈,直至鸡鸣,方才解衣就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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